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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波这个村子生产了86个艺术家

核心提示:   作者 陈 卓   椅子没什么特别的。灰突突的底座由水泥和石头砌成,人体接触的部分是竹片和木板,它们钉在基座上。葛家村的人们,用了两三天就把椅子砌好了。花了多少钱,很多人都不记得了——除了那点水泥,石头是村口河里捡的,毛竹是后山上砍的,这些在葛家村都太普通了,没有人稀罕。   但在这个相传已有千余年历史的村庄,它是第一件被外人称为“艺术品”的公共设施。为了装饰它,村民还拉来了一辆早已报废的……

  作者 陈 卓

  椅子没什么特别的。灰突突的底座由水泥和石头砌成,人体接触的部分是竹片和木板,它们钉在基座上。葛家村的人们,用了两三天就把椅子砌好了。花了多少钱,很多人都不记得了——除了那点水泥,石头是村口河里捡的,毛竹是后山上砍的,这些在葛家村都太普通了,没有人稀罕。

  但在这个相传已有千余年历史的村庄,它是第一件被外人称为“艺术品”的公共设施。为了装饰它,村民还拉来了一辆早已报废的摩托车,用油漆把它涂得五彩斑斓,摆在椅子旁边。

  椅子出现之前,葛家村很难和“艺术”联系在一起。大部分年月里,这里都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子,藏在浙江省东部沿海的群山深处。没有自办企业,也没有特色农产品,人一茬茬地走出去,这里慢慢变得和大多数村庄一样普通且缺乏生气。

  那张造型像小山一样起伏的椅子是个新事物,但是很快,它的风头就被越来越多的新鲜玩意儿盖过了——不到3个月,这个500多户人家的村庄出现了40多个共享空间和近300件艺术品,包括一家美术馆,一个手工艺院,一条画廊,一个酒吧,甚至还有一个叫做鸟巢的建筑。

  它们都跟这张椅子一样,看起来不够光鲜。美术馆的名字是用布绣上去的,手工艺院的作品都出自一位农妇的缝纫机,画廊位于河堤上,下临一条小河沟。但为了欣赏它们,北京的人来了,上海的人来了,甚至有一次一辆大巴车送来了台湾地区的客人。

  它们出现在一场艺术改造乡村的行动中。到今年8月22日,这个行动告一段落的时候,村子里办了一场晚会。参加晚会的车辆几乎塞住了村口两车道的路。为了迎接客人,长椅旁,村民院子外,甚至不足两米宽的小河道里到处都点亮了五颜六色的灯。

  车灯和彩灯交相亮在群山深处的黑夜,葛家村迎来了自己的“高光”时刻。

  他们以为艺术就是油画、雕塑那些很远的东西

  第一张椅子建在村里的老祠堂和一个小超市之间,在位于宁海县大佳何镇的这个村子里,那是“CBD”,是最热闹的地方,但它还是太不起眼了,外来的人一不留神就会错过它。

  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丛志强是它的设计者。今年4月初,他应邀来到宁海,试着用艺术为农村带来一些改变。设计这把椅子,是丛志强到葛家村的第四天,那时他在这里的工作几乎要进行不下去了。

  选择葛家村之前,他被带到宁海县一个沿海的村庄,“村子里全是别墅”,几乎每家院子里都摆着盆景,有些甚至还修了假山流水。他离开了那里,觉得那里并不是最需要改造的地方。他此前有过为古镇做设计的经验,“古镇上的村子在设计上有优势,但优势太强了就很难复制”。

  相比之下,葛家村在许多方面都乏善可陈。这里的人们以务农为生,但没有多少耕地,也谈不上其他资源。村干部试着去找投资,“整整跑了3年,嘴皮子都磨破了”,也没什么成效。山上的竹林和大片的桂花树是村里少数值得称道的东西,但是这些年,竹子不值钱了,办了几届“桂花节”也赚不到什么钱。

  近些年,村里几乎只剩下老人、妇女和娃娃了。双向两车道的道路经过村庄,两排小洋楼立在路旁,那是葛家村最光鲜的地方。其余大多是老房子,有些都坍塌了。之前主要做企业品牌设计的丛志强,偏偏看中这里。“国内现在的设计大多是给富人做的,是属于锦上添花的,其实更需要设计的是穷人,设计要给弱势群体带来更大的价值。”

  但能不能成功,丛志强心里也没底,他把在葛家村的工作当成一个公益行动和实验,与宁海县委副书记李贵军私下约定,这次行动成功了,再对外说:如果失败了,就当什么都没做。

  他要求村民一定要跟他一起干,让愿意参与的村民提前报名,编成小组。为了动员村民,他特意设计了讲座内容,不仅把艺术上那些很华丽的辞藻剔除干净,就连讲座的时间都精心控制。

  但是,在这个差不多有1600人的村庄,只有26人来听了他的讲座,“80%看起来是凑数的”。他试着用案例和图片向人们解释要干的事情,可大家“明显听不懂”。“他们以为艺术就是油画、雕塑那些离他们很远的东西。”

  丛志强的第一次改造行动,计划进行12天。可是在开始的4天,几乎毫无进展,没有人相信这个艺术家能够给一个村子带来什么改变——镇政府里有些人在观望,村支书也没出面见他。他的设计需要人力去实现,但村民们私下议论,这个北京来的教授在这里做设计至少挣了50万元,让村民干活儿还不想付钱。

  这些年,中国的农村没少见艺术家。一次又一次的乡村改造中,有的艺术家把奇形怪状的雕塑立在村口,也有世界知名的建筑师在泥土地里盖起了让人惊叹的房子。并不是所有艺术家和农村的碰撞都能发生足够令人震惊的反应。某地村民说,艺术家进村的第一天,能看见他们画井盖,第二天就在他们的房间里听到打牌声。

  而对于葛家村来说,此前艺术家在这里留下的最明显的痕迹,就是墙上如今沾上泥巴点的绘画。在其他村庄,这样的绘画甚至会被村民偷偷抹去。

  “国内艺术介入乡村这个圈里边,普遍存在的一个问题是,艺术家来了,村子里热闹非凡,艺术家走了,村子回到以前。”丛志强说。

  在他看来,出现这种问题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,目前乡村的设计95%都是由艺术家这些“外援”完成,大多数村民只是旁观者,他想在葛家村摸索出一条新路。

  他必须要试着做点什么。第四天,丛志强决定修一把椅子。

  就是要尽量做到零成本

  椅子不是随便造的。之前,丛志强在村子里做过很多调研,包括观察村民的生活轨迹,“观察他们在什么地方待多长时间,在干什么”。他这才找到了挨着老祠堂和小超市的那块地方,茶余饭后,妇女和老人总是喜欢在那里聊天,可是一棵古树下摆着的几块大石头,是他们唯一可以歇脚的地方。

  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椅子能解决最实际的问题,这是丛志强选择第一件艺术作品时重要的考虑因素。“村民做东西很简单,第一考虑是不是有用,第二考虑是不是能赚钱,如果两个都不靠,他就会认为是行政指令,不会主动跟着干。”

  做椅子的材料,他选了村里最常见的石头和竹子,“就是要尽量做到零成本”。葛家村的人是会垒石头的,这一点丛志强在做村民的生活技能调查时就确认了。只不过近20年来,小楼替代石头房子成了村里的“新地标”,垒石头也渐渐过时了,“大家都认为大理石、汉白玉才是时髦的材料”。

  用石头垒起的椅子,让沉寂多年的匠人有了施展空间,五六个50岁开外的村民参与了这件事情。一位村民后来告诉丛志强,因为会垒石头,他以前在村子里是个受人尊敬的人。人们慢慢住进了小楼,他都不好意思再提起这项技能。这个工程量只有两三天的椅子,让他找回了从前的感觉。他说等孙子回来,要带他看看爷爷的“作品”。

  椅子做完,还没来得及打扫卫生,人们就挤在上面。这是村子里户外公共场合的第一把椅子,来来往往卖针头线脑的人,甚至在这儿摆起了摊儿。

  而对丛志强来说,这张椅子更重要的意义在于,村民们相信他这个“外来的和尚”了。那些握惯了农具的手开始拉着他问,怎么样才能把艺术品做得更好看。参加行动的26人,最后涨到46人。二期参加的村民126人,年龄最大的82岁,平均年龄也在60岁以上。

  “村民们一旦知道你做东西是为他们考虑,就很容易被触动。”丛志强说。葛家村分为上葛和下葛两个自然村,在为这张椅子选址的时候,他甚至考虑到了两边村民的感受,选在了那个不偏不倚的地方。

  后来,这张椅子被复制到了别的地方:它被放大了好几倍,出现在村口等公交车的地方;还被村民改变了造型,复制到一口古井旁。

  在古井旁造椅子的村民告诉丛志强,那口井是村子里最老的井,虽然现在不用了,但是他们小时候都在那儿吃水,所以希望那儿也能热闹起来。

  “就这个椅子我准备写一篇论文,就是如何用一个椅子折射艺术家和村民的关系,如何解决村民的信任问题,如何用艺术激发村民的内生动力。”离开葛家村半个多月后,在北京的办公室里,丛志强兴奋地说。

  乡村振兴,村民一定得动起来

  葛家村也有比这椅子更“高端”的东西,就立在它面前。那是一个“文化礼堂”,当地很多村子都有这东西。但丛志强到了发现,这个宽敞的建筑,几乎变成了村里红白酒席的固定场所,“和文化没什么关系”。除此之外,村里主要的公共设施,就是几个户外健身器材,那里成了儿童玩乐的地方。

  在某种程度上,葛家村的情形,折射出乡村改造的困境。在一轮轮“美化乡村”的口号和行动中,越来越多硬件设施出现在村庄里,但如何融入乡村的氛围中仍然是个难题。

  “我们过去经常送科技、送文化、送资金、送项目,这些项目如何实现与农村现实生活对接,需要我们认真研究。”宁海县委副书记李贵军说。

  李贵军说,在宁海,大部分农村环境整洁了,房子也不差了,“硬件设施都跟上了,但是精神生活还很贫乏”。“跟人一样,脸是洗得干干净净的,有的地方还化了一下妆,但是整体感觉品位不高。”

  他这才寄希望于艺术。“就看艺术能不能让这些人‘活’起来。”

  丛志强也有类似的想法,这也是他要求村民必须跟着一起做设计的原因。

  他梳理过国外艺术介入乡村的经验,发现做得比较早的国家,比如德国、日本,大都开始强调内生发展。“说白了,就是乡村振兴,村民一定得动起来。”丛志强解释,“这就好像一个学校,如果学生没有积极性,建再多图书馆,引进再多的外教都没有用。”

  但在国内,更普遍的情况是“干部干,村民看,很多村民认为乡村振兴那是国家的事,政府的事”。

  另一方面,由外人主导的乡村改造往往也对不上村民的胃口。和丛志强一起来到葛家村的黄波,是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副教授。他见过东北一个地方搞“美丽乡村”建设中拆掉了传统农户家用树枝搭起的篱笆,统一换成了类似城市公园里的围栏;也听过一个公司一次性承接50个农村的改造工程,“最后都是拿一个模板套的”。

  丛志强决定试着改变这种情况,他到葛家村和村民聊天。当地方言不好懂,但他说好在自己脸皮厚,“听得懂就坐下聊,听不懂就站起来走”。在院子里种菜的需求要保留,喜欢玩石头的兴趣也要照顾。在设计一个酒吧的时候,丛志强听院子的主人说,墙头上野生的仙人掌陪了他十几年,就专门把那些显得有些杂乱的仙人掌保留下来,还把酒吧起名“仙人掌酒吧”。

  他听说村口一条小河的河堤有千余年历史,就在上面砌了几个画框,取名“千年画廊”。村民叶仙绒家里,堆着孩子们写的书法和各种乱七八糟的老物件,丛志强就给她设计了一个美术馆,楼上挂书画、楼下放那些绣花鞋、脱粒机……

  村里一位78岁的低保户,每个月都要编200把笤帚。笤帚换回的钱和领到的最低生活保障补贴,凑够2000元,正好够妻子的医药费。丛志强了解到这个情况,专门给他设计了一个作品,让他用竹子给孩子围起一个游乐场,做成了大鸟窝的样子,命名为“鸟巢”。这件“艺术品”让他获得了一定的工钱。

  村民袁小仙第一次拒绝了丛志强,“我太笨了,什么都做不好。”她说。丛志强发现她厨艺好,就让她从用面捏一个作品开始。如今,她的手工艺院里挂满了她用缝纫机做的布偶。她最新的一个作品是一只腿长手也长的布偶,那是她在电视节目里看到以后照着做的,担心侵权,还做了改动。

 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行动中。在施工队干过的村民根据一张示意图,用竹子建起一座凉亭;手巧的村民把毛竹砍几刀,塞上灯泡,搭起了一个“户外灯光秀”。还有不知道哪位村民把废旧的棉裤加上几根红布条,做成桂花树的模样,缝在门帘上。

  来了灵感的村民会把自己的作品发给丛志强征求意见,哪怕是在半夜。他们还会直接修改艺术家的设计。村外的竹子长廊里,原本设计了一串风铃,丛志强后来发现这个设计被村民改了,一位72岁的村民在风铃上拉了根有颜色的线。他告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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